叶正猛:从潘岳“始述家风”说到善家传承
来源:叶正猛 作者:叶正猛:浙江省慈善文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、浙江工商大学英贤慈善学院特聘教授 发布时间:2026-04-17

做好善家传承,要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:“注重家庭、注重家教、注重家风”的要求。“三注重”中的家风,是指一个家庭或家族的传统风尚。

一、“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风”

谈及家风,笔者总会想起汤一介先生《回忆我的父亲汤用彤》的大文,他追忆父亲生前最喜欢以乡音吟诵庾信的《哀江南赋》,父亲告诉他:“一个诗书之家应有其‘家风’。《哀江南赋》的序中特别强调的是这一点:‘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风;陆机之词赋,先陈世德’”。

潘岳,晋代人,字安仁,故省称“潘安”。《汉语大词典》“潘安”词条只有一个释义——“诗文中常用作美男子的代称”。其实,潘岳还是西晋著名文学家,更有两项令人敬佩的私德:至孝、专情。正如作家王旭烽所言,他心口如一,很有资格讲述家风。史载其孝仁事迹显著,辞官奉母、河阳种桃、浇花息讼三大典故流传至今,成为美谈。

“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风。”《哀江南赋》的这九个字,高度评价了潘岳在家文化史上的创新地位。在潘岳之前,虽有家族风范的传承,却无“家风”这一明确词语。潘岳以一首《家风诗》,首次将“家风”二字载入典籍,将家族的道德准则、处世之道凝练为“家风”,让家族精神有了具象的文字依托,更开启了后世文人以诗文警肃家规、传承家道的潮流。

《家风诗》以四言为体,言辞恳切,意蕴深远:

绾发绾发,发亦鬒止。

日祗日祗,敬亦慎止。

靡专靡有,受之父母。

鸣鹤匪和,析薪弗荷。

隐忧孔疚,我堂靡构。

义方既训,家道颖颖。

岂敢荒宁,一日三省。

这首诗以束发成年之事,喻示家风传承的起点,强调身体发肤、德行品节受之父母,家族美德更需代代接续。最后四句更是将家风的核心——遵正道、守恭敬、勤自省,凝练概括、高亢警示,既体现了潘岳对家族传统的敬畏,也彰显了他对后代修身以敬的恳切,浅译其旨:

庭训垂范明大义,

家族势运焕荣光。

素志未敢耽逸乐,

晨昏三省自端方。

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于2019—2021年连续三年春节播出一档以家风建设为核心的系列节目,即以“家道颖颖”为题,正是取自潘安此诗,足见其跨越千年的当代价值。优良家风,既能凝聚家庭、涵养正气,更能助力社会向善向上。

二、“义方既训,家道颖颖”

家风是文化的薪火,文雅相继,;家风是德行的累积,恭慎传世,余庆绵长。

西晋之后,“家风”一词渐次流行,点缀世族之家文雅儒素风尚。作为家风的主旨是“义方”;适与“家风”并称的是“世德”。推重义方、世德,表达了德善立家原则。善不积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。金观涛先生说:“善是好的普遍化”;王名先生说:“慈善是家族久远传承的‘助力器’”。优良家风是善家传承的灵魂,义方善德是永不褪淡的底色。

(一)“亲始”:善之因。

《家风诗》开篇从家庭日常述说,以尊亲细节引导。看似琐碎,其实展现了儒家伦理十分重要的基石——爱由亲始、孝为仁本。孔子说:“立爱自亲始,教民睦也。”(《礼记・祭义》)儒家主张爱有差等,更强调推己及人,由孝亲而爱人,由齐家而济世。

葛兆光先生《中国思想史》在论述孔子仁爱思想时,解决了一个重大的伦理因果关系问题。他说,社会规范(礼)、道德观念(善)究竟凭什么要求人人都不容置疑地遵循?在这一点上,孔子把人的性情的善根善因,也就是“爱人”之心,追溯到了血缘亲情。在所有的情感中,血缘之爱是无可置疑的。它是善良和正义的源泉与依据。《论语·学而》中说: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,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欤?”说它是“仁之本”,人有了这种真感情就有了“爱人”之心,从爱此到爱彼,从内向外层层推衍——“人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葛兆光先生说,孔子“萌生出来的,是一个依赖于情感和人性的自觉凸显来实现人间秩序的学说。”

行仁始于孝亲,立德起于家门。君子仁爱,亲始而推及四海。

由此,完全可以相信,现在推行“善家传承”,不仅对家的传承具有引领作用,更是对慈善事业发展具有拓展的意义。

(二)儒素:善之根。

“陆机之词赋,先陈世德。”陆机文章歌颂祖先德善:“咏世德之骏烈,诵先人之清芬。”中国文化传统以儒家为主导,这里的世德,意即彼时家风崇尚的“儒素”。《南史》云“文雅儒素,各禀家风。箕裘不坠,亦云美矣。”《晋书》赞人“以儒素自守,……博学多闻。”(《晋书》)儒素,即儒家的道德本色与品行操守。

优良家风,必重伦常。儒家伦理是各时代家庭传承的共同根基。以“五常”(仁义礼智信、“八德”(孝悌忠信礼义廉耻)为骨架,塑造了中华民族的伦理基因。虽历经时代变迁,这些向善向上的理念依然深入人心。“三教虽殊,劝善义一。”家风善德当然也包括道家、佛家伦理。

善德家风传承,用简洁概括的语言,可以说是“修己安人”。《论语・宪问》:“子路问君子。子曰:‘修己以敬。’曰:‘如斯而已乎?’曰:修己以安人。”曰:‘如斯而已乎?’曰:‘修己以安百姓……’”

意指先修养完善自我,再以仁爱之心对待他人。这是“修己以敬”与“仁者爱人”两大理念的融合。修己以敬,笃行立身;爱人以仁,厚德致远。

(三)代际:善之流。

学者宁馨说,“家风”与“世德”共举,足见家风有别于时尚,而与“世”即很多年代、好几辈子紧密关联。在时间上持续的短暂性是时尚的特征,而家风则是历经延传而持久存在。

家风的形成需要时间的积淀、代际的传流。美国社会学家爱德华·希尔斯在《论传统》中提出,传统是“代代相传的事物。”“信仰或行动范型要成为传统,至少需要三代人的两次延传。”

典籍中提及家风一词,往往蕴藏对传统的继承意义。上述“各禀家风,箕裘不坠。”其“禀”字,就表达了下对上、后对前的承继接受;“箕裘不坠”,典出《礼记·学记》:“良冶之子,必学为裘;良弓之子,必学为箕。”形容继承祖辈德行。研究家文化的宝典《古今图书集成·家范典》一再出现“家风克嗣”“世守家风”“世其家风”“克绍家风”等词语,足见善德代际传承是传统道德伦理的一大特征。

从慈善事业的发展来说,推行善家传承,不仅着眼于当代,而且影响到未来,意义可谓大矣!

(四)教化:善之功。

“义方既训,家道颖颖。”家道是家族的势运。《红楼梦》中有言“家道不祥,日日愁闷。”家道直接关系家人命运的悖顺、生活的苦乐。而家道兴旺,很大功力在于“训”。“训”,典出于孔子“庭训”。“儒家树德有余香,一脉书香后胤昌,庭训敢遗忘,学礼学诗为上。”(明·徐霖《绣繻记》)

正如曾国藩说的:“家中要得兴旺,全靠出贤子弟。子弟之贤否,六分本于天性,四分由于家教。”早在《周易·家人》中就提出了“教先从家始”“正家而天下定”。清代学者钱大昕说:“三代而下,教详于家。”充分说明我国古代具有重视家庭家族教化的传统。

所谓教化,并非刻板约束,“以身训人是之谓教,以身率人是之谓化”(清·管同《与朱干臣书》)教化是言传身教,无论什么时代的家庭都不背时。

潘岳所处那个时代,有一个值得后人深思的逸事,著名的“竹林七贤”,其精神领袖嵇康,自己是狂妄之士,蔑视礼法,却为儿子写下《家诫》——是中国家训史上的名篇。要求“君子用心,有所准行。”告诫儿子“人无志,非人也。”而且还具体希望儿子行善:“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,便见义而作。”另一位“竹林七贤”狂士阮籍,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,但教育自己的儿子,决不能学习他的放荡不羁,而要坚守正道。足见子孙教育、以德传家是亘古不变的常理。

“数百年世家无非家训维系,第一等人物还是家风养成。” 善家传承,时代更迭,精神不改;家风正道,千年流转,光芒不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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